电视由传播平台变为表演舞台,达人、雷人层出不穷。电视不再真实,而是幻觉。电视上播的不再是节目,而是表演。电视不再是作品,而是项目。电视机前不再有观看者,电脑屏幕和移动终端前却聚满了参与者。
网络改变传播,电视解构自己。受众和视听内容的距离不再是客厅里的3米,而是到手端的30厘米。
2010年的中国电视乏善可陈。
如果说,婚恋节目是这一年的亮点,那它也是这一年唯一的亮点。从年头红到年尾的婚恋节目在各个电视频道轮番上演,它们有的在演播室里,有的在户外;有的男选女,有的女选男;有的走青春路线,有的走成熟路线;有的是未婚男女,有的是失婚男女。中国电视人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怎么把奇男怪女搞上电视屏幕。
在此之外,其他节目相形暗淡。新闻节目少新闻,时评节目乏评论,访谈节目老生常谈,娱乐节目沉闷无趣。这是中国电视的怪圈,每两年就是一个轮回,新的节目形式勃发、复制、变异、沉沦、消亡。2006年是选秀,2008年是现场新闻,2010年就是婚恋。
电视依然还是电视,主持人依然还是那些主持人,可观众已经不再是那些观众了。
所有人都在找对象
2009年年底山东卫视和湖南卫视分别开播的《爱情来敲门》和《我们约会吧》是婚恋节目的第一枪,2010年1月江苏卫视开播的《非诚勿扰》则掀起了社会大讨论的热潮,各地卫视纷纷上马同类型节目,婚恋节目的形式也正式定型。
这种婚恋节目非常好辨认——若干女嘉宾围成一圈,指着中间的男嘉宾轮番骂,主持人偶尔打个圆场,但大多数时候是乐观其成。看到这些场面,你就知道,这一定是现在正流行的婚恋节目。
实际上,中国式婚恋节目有过三次热潮。1996年,《非常男女》开播,这是华语电视界婚恋节目的创始。此后几年,内地电视界纷纷模仿,《玫瑰之约》、《相约星期六》等节目也如火如荼。这一时期的婚恋节目,男女人数相等,以温馨的气氛、传统的价值观为主体,甚至连嘉宾对话都是轻言慢语、温文尔雅。随后,婚恋节目沉寂。
几年过后,第二波电视婚恋热潮来临,这次是青年人的游戏娱乐式婚恋节目。《爱情大挑战》、《恋爱急军团》、《电子情人》等节目在2003年左右一时走红,它们的形式大多是运动类的游戏,以参与者的配合和互助来碰撞出火花。严格地说,它们表现的并不是婚恋,而是交友。
再经历一次沉寂之后,从2009年年底开始,第三次婚恋节目的热潮降临了。有了前两次婚恋节目热潮的洗礼,我们很容易能看出这次以《非诚勿扰》为代表的婚恋节目群体有着什么样的特性。
首先,它们不再扭扭捏捏、不再含蓄低调,它们直接进入的是参与者的内心世界,它们直接动手剥开参与者的价值观。在电视的速食文化的催化下,价值观简化为金钱观,金钱观转化为钱。在这些婚恋节目上,引发社会话题最大的就是参与者之间对于钱的争论。
其次,它们抛弃了一切冗余的形式和环节,不再有游戏、不再有细腻交流和小心试探。Yes or No,亮灯还是灭灯,三轮见分晓,很多男嘉宾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淘汰。我们丧失了慢的能力,这是电视节奏和社会情绪的合谋。
第三,它们不再有对婚恋的传统执念。也就是说,牵手并不代表承诺,电视则只是秀场,这是第一代婚恋节目不可想象的观念改变。
当然,它们在男女人数上也做了调整,不对等的人数有利于制造冲突,人多势众则豪气干云、轮番上阵,势单力孤的一方被轮番批驳,场面往往精彩好看。我们就喜欢看一个人被轮流欺负,不是吗?这是电视上的斗兽场,从古罗马一直延续至今的人性从来未中断过。
数数看,第三代的中国婚恋节目有多少?
山东卫视《爱情来敲门》,湖南卫视《我们约会吧》,浙江卫视《爱情连连看》、《为爱向前冲》、《婚姻保卫战》,东方卫视《百里挑一》,贵州卫视《相亲相爱》,安徽卫视《缘来是你》,湖北卫视《精诚所至》……再加上各个地方频道的各种室内和户外的相亲节目,粗略估计有40多档。
选秀盛行的2005年,《新周刊》曾发问:中国的少女都去哪儿了?如今,我们的问题是:中国的婚龄男女都去哪儿了?真的有这么多中国人急着上电视找对象吗?
CosTV,Cos生活
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?
婚恋节目引发的最大争议就是真实性。以《非诚勿扰》为例,话题人物往往也引发真实性的争论,马诺、那笛等都爆出过个人资料真实性和参加动机的争议。
面对场上那些戏剧化的冲突,《非诚勿扰》的制片人王刚说:“他们又不是专业演员,怎么能演得好呢?他就是这种个性的人,才能表达出这样的东西,刻意是做不到的。我们上场前会对每个嘉宾都说:你要表达出最真实的自己,你千万不要想去做别人,你做不好的。”
另一方面,对于嘉宾的选取,各个婚恋节目则不约而同都有着细致的工作要做。《非诚勿扰》的做法是:嘉宾必须要能代表一类人,无论性格、外形、学历或者背景都能够成为一类人的代表,而且是这一类中最有表现力的。
回想2003年盛传《非常男女》即将停播时,其制作人孔庆霞曾对媒体表示:“如今男女交往方式、婚恋价值观有很大变化。从前人们认为速配节目是征婚的正派管道,来上节目就是玩真的,现在有了网络交友,无须让别人知晓就可以达到目的,而这种目的大多不是结婚。”
而2010年,《非诚勿扰》等婚恋节目所承接的则是这种变化历经多年积累之后的爆发。王刚认为,男女人数的不平衡、亮灯和灭灯的即时表达以及男女反转的交锋,这些规则已经涵盖了所有戏剧冲突,“当这些普通的男男女女进入这个情境,他们只需要真实表达自己,就能产生节目效果”。嘉宾主持人乐嘉则更为直言不讳,“你以为这些人上台真是来找配偶的吗?参加这个节目的人都偏年轻,80后、90后对这种一上来就定终身的事,基本上没有这根弦”。
体验一下,能谈就谈,谈不成就算了,这是当下更多普通参与者的心态。更何况,在婚恋电视秀这个舞台上,收获的不仅仅是体验,更有可能是电视曝光度所带来的意外之喜。没有人应该对不必要的真实性负责,没有人应该对不确定的未来承诺,在生活中已经没人能这样负责、承诺,在电视上当然更不可能。在这种参与动机和社会语境下,对女嘉宾的真实性的拷问显然已经是不必要的苛责。
电视就仿佛是一场Cosplay:生活中你在表演,上电视依然在表演;生活中你扮演自己,电视上你则有了更多的人设。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的婚恋节目承载了更多的社会思考的原因——女嘉宾在电视上谈钱,而实际上生活中就有不少人正在谈钱;女嘉宾在电视上妄想嫁入豪门,实际上我们身边有不少人正在做这样的梦;她们的价值观是幻觉,但她们的行为却无比真实。我们看的不是电视,而是自己的生活。
2010年6月,国家广电总局的两份通知对婚恋节目作了规范要求。众所周知,总局的咳嗽声就是一种电视现象达到顶峰的标志,同时也是即将转向低谷的拐点。但这次,婚恋节目走出了一条自己的新路子。
《非诚勿扰》等节目虽然冠以婚恋节目的统称,但它们并不谈婚论嫁,如果以相亲作比喻,它们只展示了第一次见面的过程——男女双方互相看上眼,三姑六婆在一边旁敲侧击、打探内情。
接下来呢?
中国电视人立刻开动起来,开发出情感、婚姻的全流程。从见面到约会,从求婚到晒婚礼,从夫妻恩爱到默契测试,从家庭琐事到恩怨悲欢,从小三出现到黯然分手,最后又是婚恋节目收尾,只不过这次是“离异女性疗伤节目”,专为失婚女性打造“第二春”。从这一点上说,中国电影人应该向中国电视人学习,如何从一个片段打造整条产业链,如何将拐点变为爆点。
婚恋二字,几乎可以涵盖当下社会的所有热点话题,从剩男剩女到社会人口结构,从子女到养老,从教育到就业,从情感到金钱,从代沟到结界,从文化冲突到价值观,不一而足。婚恋二字,也可以展示所有的人情世故、人事变迁、欲望和理想、素质和涵养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个舞台上表演,我们都在表演生活、CosTV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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